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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因球队而伟大丨利物浦与曼彻斯特的双城记

归档日期:06-29       文本归类:德文乔治      文章编辑:爱尚语录

  英格兰工业革命多久之前开展,制造业大城市就从多就以前开始衰退。利物浦和曼彻斯特的规模都在1930年代到达顶峰,而到了2001年,人口已双双减少近半。两座城市都因货柜连集和码头萎缩而遭受打击,工厂工作岗位也同样大量流失。1961年,曼彻斯特的工厂员工共有22.5万人,到了世纪交替之际已减少至3.5万人。利物浦光是在1980年代就损失了近1/3的劳动人口,到了1990年代初,去工业化的结果让市容变得坑坑巴巴,闲置的土地、空荡的工厂和荒废的楼房在两座城市都占了约15%的面积。

  利物浦用反抗回应灭亡。激进的托洛斯基主义(Trotskyite)派内鬼渗透旧工党后,领导利物浦市议会和整座城市对撒切尔政府发起无望的抗争。城市衰败的同时,利物浦俱乐部却开花结果,在1977年至1990年之间赢得十次联赛冠军和四座欧洲冠军杯。埃弗顿虽然总是活在利物浦队的阴影下,但也在1980年代中期拿过两次联赛冠军和一座欧洲杯赛冠军。足球在城市急剧衰退的同时为利物浦提供了一个光辉的平行时空。希尔斯堡事件似乎终结了这一切,利物浦队在1990年仍拿下联赛冠军,但那次也是最后一次。埃弗顿队在事件后曾赢得一次足总杯冠军,但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当然,利物浦队依然能在杯赛获胜,单单在2011年就有三座杯赛冠军,2005年也拿下了第五座欧冠冠军,但联赛冠军再也与利物浦无缘。

  利物浦与曼彻斯特两座城市间深沉的敌意至少可以追溯到1887年的曼彻斯特运河工程。因为开通运河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曼彻斯特的商人可以规避利物浦码头。不过近20年来,这两座城市的足球对决还具有一种特殊的交锋,因为双方角逐英格兰北部文化中心和足球首都的地位。到现在,风向明显转到了曼彻斯特和曼联队这一边。这20年来,曼联队每拿下一座联赛冠军,就离利物浦的17冠纪录更进一步。到了最后,曼联终于超过了利物浦,或如弗格森简洁有力形容的:“终于打下那只臭屁的枝头鸟。”

  这在双方之间造就一种残忍火爆的气氛。利物浦球迷据说会用《别忘了看人生光明面》的曲调嘲讽慕尼黑空难,唱到:“别忘了看结冰的跑道。”曼联球迷回敬的歌曲也一样无情。直接损利物浦人是家常便饭,但也有过拿海瑟尔大火做文章的例子,希尔斯堡惨案也曾被直接当做歌词:“原谅你们不敢再取笑慕尼黑,因为这次是96个利物浦人倒地不起。”

  希尔斯堡事件带给利物浦的足球文化是多方面的影响。事件当时纯粹的情绪打击先是改变而后破坏了很多人对足球的感情。另一些人则比以往更猛烈、更快速的抓住足球。各种抹黑、散布的谣言和当局可恨的谎言与否认,使球迷一波波的震惊化为漫长的恐惧。而对于梅铎媒体,南约克郡警方和他们众多盟友编造了太多的故事,指控利物浦市民和城市本身性格的“卑劣”。利物浦与足球之间的感情和象征关系或许因此受伤更深。

  务实一点来看,希尔斯堡事件或许让新建全坐席球场成为当务之急,这也成了利物浦市两支俱乐部最大的财务困难。引用当代谈论足球的说法,安菲尔德球场和古迪逊公园球场赚的钱不够。一来球场太小,满足不了目前或未来潜在的需求;二来也没有相应的设施,让俱乐部从观众身上捞够本。就算古德逊公园球场坐满,埃弗顿的比赛日收入还是比搬到酋长球场以后的阿森纳少四倍。然而,利物浦市这两支俱乐部的球场因为满载地方历史意义,是球迷城市与俱乐部重要关系象征,所以别说是搬迁球场,就连改建球场也一直备受争议。

  球场争议也点出利物浦全市复兴策略上的一些困难。利物浦市的一大难题就是如何取得城市重建所需的经费。早自1997年,埃弗顿的董事会就已研议,要搬到距离原址仅六公里,但在市郊的柯比区(Kirby)。诺斯利市议会求之不得,既提供免费土地,还撮合俱乐部与乐购超市结盟,后者会赞助兴建球场。

  球迷强烈反对这项提案。球迷团体“留住埃弗顿”(Keep Everton in Our City)成为监管与质疑俱乐部的一股重要力量。这项提案被否决后,俱乐部为转型而考虑了另外两个选择。一是在市中心新盖球场,地点在旧河岸的国王码头(King’s Dock);二是与利物浦队共用新安菲尔德球场。利物浦队想要盖新球场已经想了15年了。共用球场的计划基本上谁也无法接受,即使有当时的运动协会主席与地方开发中介居中斡旋也一样。埃弗顿球迷怎么可能愿意在利物浦队精心重建的柯普看台上看自家球队的比赛?至于国王码头计划,因为会将足球摆到城市河岸的地理与建筑中心,因此广受球迷支持,但后来胎死腹中,因为埃弗顿俱乐部筹不出1亿5500万英镑资金。腹背受敌的埃弗顿俱乐部老板兼主席比尔-肯莱特(Bill Kenwright)公开声明,他实在没有那么多钱打通埃弗顿发展路上的重要阻碍。

  利物浦队早在1999年就计划在斯坦利公园(Stanley Park)兴建新球场,但俱乐部事先未征询当地居民意见,就冷不防宣布要拆迁1800户人家。猛烈的政治反弹接踵而来,迫使俱乐部收手改为选择同样在斯坦利公园的另一项方案。而当俱乐部计划兴建球场的费用到位的时候,价码已经飞涨。利物浦俱乐部老板摩尔斯家族不愿意再多花自家的财产,但又没能募到动工所用的经费。在利物浦队最困难、最破败的环节,这下子又因为计划流产而命运未卜。

  球队砸钱引进外籍球员和外国教练,虽然让利物浦队得以保住在英格兰足球界上游的地位,但始终不足以争夺霸主地位。在法国主教练霍利尔(Gerard Houllier)和西班牙教练贝尼特斯(Rafael Benitez)先后执教下利物浦队略微找回昔日荣光。阵中有利物浦出身的代表人物(杰拉德Steven Gerard和卡拉格Jamie Carragher),也有后来加盟的出色球员(萨米-海皮亚Sami Hyypia)。2005年欧冠决赛,利物浦队奇迹般的逆转,凭借一记点球获得胜利,这也让球队以为重回英格兰足球巅峰并非不可能。但到了2007年,事实的清清楚楚,以球队现在的经营状况,既无力兴建新安菲尔德球场也拿不到联赛冠军。摩尔斯家族打算卖掉俱乐部。他们拒绝了泰国和迪拜方面的出价,希望新东家多少能够理解并尊重利物浦贵族式的谨慎保守传统。算他们看走眼,也算利物浦倒霉,俱乐部被卖给两名比摩尔斯家族更有钱却更无耻贪婪的美国人。

  希克斯和吉列合伙是情非得已。双方同样都靠高风险举债融资、房地产投机开发和经营职业运动(冰上曲棍球和棒球)发财致富。这两人向来不睦,但都同意利物浦队若能搬到新球场肯定会是棵摇钱树。但这不是他们入主默西赛德的目的,他们装出拥有符合利物浦传统的保守贵族气质,做出各种常见的财务承诺,说服摩尔斯家族出售利物浦,也让大多数利物浦球迷接受他们的到来。不像接手曼联的格雷泽家族,希克斯和吉列将自己的形象塑造成管家而非老板。由于利物浦市与美国长期以来有所往来,球迷普遍也认同俱乐部某种程度上毕竟是一个商业实体,现在正需要改善经营状态。因此美国大亨掌权俱乐部一事并不如想象的那么难以接受,更何况利物浦球迷过去并没有激进抗议的传统,忠心不二的让“足球回归足球,政治回归政治”才是常态。

  21世纪初,球迷们的行为和态度出现了改变的征兆,先后有“守护利物浦旗”(Keep Flags Scouse)和“收复柯普看台”(Reclaim the Kop)运动企图管控看台球迷的行为——不要鲁莽挑衅对手、不要唱歌揶揄不在场的俱乐部、不要过度展示最近在俱乐部商店购买的周边产品。但这些运动并不在乎高层政治和经营权问题,这恰恰反映了希克斯和吉列所表现的文化冷感和自私自利,而这些又会激起更激进球的球迷文化。

  这两个美国老板的最大问题还是在于财务状况。他们能买下俱乐部与附带的债务,靠的是向苏格兰皇家银行和美联银行短期高额贷款。这两家银行和多数银行一样,在接下来三年的金融风暴期间冻结流动资金。两个美国老板往后两年在全球信贷危机扩张的同时,没能替自己和俱乐部越补越大的债务找到长期解决方案。兴建新球场或许能拯救他们,但也迟迟没有进度。

  短暂的蜜月期过后,抗议终于爆发。2008年,有上千名球迷与俱乐部决裂,自创AFC利物浦队(AFC Liverpool)。留下来的人当中,最激进的一群则组成了球迷团体“香克利精神”(Spirit of Shankly),在接下来的一年六个月内公开经营高层住址、发动电子邮件攻势以瘫痪他们的生意,并在安菲尔德球场内带动唱抗议歌曲。希克斯和吉列死命把住职位,等待最高出价,逼的苏格兰皇家银行不得不请总裁出面,强迫两人出售俱乐部。2010年,无顾希格斯和吉列的意愿,俱乐部以3亿英镑卖给了美国芬威运动集团(Fenway Sport)及波士顿红袜队的老板银行家约翰-亨利(John Henry)。

  从恶劣的土豪换成相对友善的企业大亨,虽说平息了球迷的怒火,2014年还差一点点拿下英超冠军,但仍未带来心灵祥和和辉煌战绩。前者自不待言,但后者或许也一样,还等待着希尔斯堡事件漫长的政治与法律争议拍板定案。至于这方面,总算是线年,利物浦主教主持的希尔斯堡独立调查小组研读了45万份过去未能取得的文件档案之后,提出了调查报告。这起悲剧从方方面面看来都不是利物浦球迷的过错。

  除了设施老旧以外,该引咎的一直都是失职低能的警方。更重要的是,利物浦调查报告明确指出南约克郡警方上下串通,把错怪在球迷头上好替自己卸责。根据当时的死因裁判法庭审讯事件当天下午3点15分以前的现场情况,这个判决也不合理,应该重新调查警方与急救单位的行动。另外,西米德兰郡警方审讯南约克郡警方,这注定是一场失败无用的调查,这一点早已人尽皆知。利物浦现在沉冤昭雪,就待正义到来。

  如果说1980年代利物浦的足球和政治具有一种魔幻现实的氛围,甚至犹如梦幻一场,那么相较之下,曼彻斯特就十分讲求实际。曼城和曼联队1970和1980年代一直在联赛中上游沉沉浮浮。曼城市议会与执政的工党秉持市政社会主义对抗中央集权,与默西赛德的行动相似,只是不那么激进。但当1987年保守党在全国大选连续第三次获胜之后,曼彻斯特市和当地精英阶层也跟着倒戈。曼彻斯特市议会不止开始接纳,甚至还积极投入发明英格兰新出现的一套企业城市理念:地方政府的首要任务是重新建立城市品牌,与私人企业和地方法人结盟,吸引业主投资城市的新产业和知识经济,刺激多元开发提案。

  曼联也迎来变化。首先是1986年弗格森获任主教练,开启了曼联长年的一个盛事。再来是1991年曼联股价飞涨,这是往后20年间俱乐部孜孜不倦打造商业品牌的第一步。城市复兴和运动复兴的进程,不只同样受新自由主义环境的同化影响,可以两相并比,两者之间的关系其实也盘根错节。曼联拓展到全球,比英超成立和卫星电视发明都来得早,这使得运动,尤其是足球明显成为曼彻斯特振兴都市发展、重建城市品牌的一项资源。市议会和地方产业大佬两度争取举办奥运,虽然并未成功,但两次都提升了曼彻斯特的全球知名度,还收获了新的运动与交通建设计划。1996年,爱尔兰共和军炸弹攻击粗野主义(Brutalism)风格的阿黛尔购物中心(Arndale Center),数英亩的老旧房屋遭到波及,没想到竟也加速都市发展。新建的高级百货商场和市中心的住宅大楼点缀了发达的城市道路交通网络。

  曼彻斯特市中心如今焕然一新,从人口衰减到不到400人,到现在有超过2万名居民、四所大学、多座大型美术展馆,还有英格兰北部最大的同性恋聚集地。南城市区依然兼杂着许多荒地,但无论文化或者建筑,曼彻斯特的都市生活已经比伦敦以外的英格兰各地来得更多元、更活络。曼彻斯特市能有今日规模,是因为其转型并不只仰赖单一核心。事实上,城市开发的两根最大支柱坐落在市中心两端。

  西南方是大幅改建的老特拉福德球场,位于萨尔福德码头(Salford Quays)到特拉福德公园(Trafford Park)之间的开发区一角;往东则可以看到曼彻斯特市球场(现在是曼城的主场)以及曼彻斯特新东区(New East Manchester)的开发计划。萨尔福德码头曾经是这座世界工业大城市的心脏,是曼彻斯特运河的终点。对岸的特拉福德公园则拥有世界上第一座工业园区。如今两地相连,形成造型奇异的后工业景观。当中散落着建筑师丹尼尔-里伯斯金(Daniel Libeskind)打造的帝国战争博物馆北馆(Imperial War Museum North)、洛利艺术中心(Lowry Gallery)、大规模的中心卖场,以及由办公大楼与广场组成的媒体城(Media City)。制造业曾经是这里的财富来源,如今价值源自工业时代的考古遗迹。这些建筑见证了新经济奠基于运动和艺术、历史记忆标上货币价格,当然还有无所不在的主流媒体、连锁餐馆和百货商场。但比这些建筑物更大、更吸人眼球的,还是环绕在曼联球场上方发出红色荧光的招牌和悬臂支架洁白闪亮的钢骨王冠。

  近距离观察,老特拉福德球场是座相当矛盾的建筑物。它坐落在一小块土地上,四周被一条18世纪的运河、一条维多利亚工业时代的铁路、一片凌乱的集贸场和几条红砖排屋紧密交织的街道给牢牢包住。球场的所在位置毫无疑问是工业用地,球场本身也反映了地点特征,上面开了一格一格舷窗。东看台外的高墙包覆着有色玻璃面板,很适合用在高科技园区的办公大楼。紧邻这片面板和周围的红砖墙面,嵌满了好像会出现在卫浴卖场的绿色仿大理石瓷砖,作为一楼俱乐部旗舰商店的防溅板。曼联商场在足球界或许是生财宝库,但事实上,店面大小只和一家GAP大型分店差不多,至少一定比一般闹事的沃尔玛百货要小。

  不过整座球场流露一种方正威严、稳若泰山的气势,周围狭小的空地更突出了它的高度和分量。球场东边的叉路上有一个路牌写着:欢迎来到萨尔福德,但与老特拉福德球场一比,无论是视觉上或意义上都显得不成比例。很多人先入为主认为曼联已经不像一支俱乐部,而像一家商业公司。老特拉福德球场证明他们错了。这座球场建筑最大的优点恰恰在于它该在的地方:球场内部。自称为“梦剧场”,听在不是死忠球迷的耳朵里有一点矫情,但这座英格兰最大足球场内部的规模、视野和戏码,任谁看了都会不禁赞叹。虽然内部到处点缀着花里胡哨的商业广告,但老特拉福德球场依然是一个壮阔的观赛殿堂。正是俱乐部这一部分的文化孕育出一种有别于其他的身份认同,一方面借着重新强调俱乐部是曼彻斯特人的性格,推翻大众认为曼联球迷只不过是离乡游子、外地观光客或追名逐利者的看法;另一方面,从前催生出工会与合作运动的曼彻斯特激进主义也能在新足球和新曼彻斯特市找到安身之处。

  马丁-爱德华(Martin Edward)担任俱乐部老板兼主席期间,曼联孕育出三本独立球迷刊物——Red News、Red Issue和United We Stand。当时有很多牢骚可发,也有一群渴望聆听的读者。1995年,他们协力创设独立曼联球迷协会(IMUSA),抗议高额票价,要求老特拉福德球场增设站席,并尝试建立一群小股东。多亏有这个组织,1999年天空卫视集团收购曼联的提案才被驳回。球迷协会游说政府相关人士,成功影响独占及垄断委员会作出拒绝出售的决定。与曼联球迷爱乡土的新趋势相比,相对无脑的例子是在2001年。他们计划在缅因路球场的贵宾包席开派对,庆祝曼城25年无冠。曼城听见风声,及时取消了这场恶剧,但曼联球迷照样在缅因路球场大门外大肆庆祝。老特拉福德球场的西看台上经常可见表达新地方主义情怀的旗帜,有伤感的“曼彻斯特之花”(Flowers of Manchester)、乌托邦式的“曼彻斯特是我的天堂”(Manchester is My Heaven)和更强调主权的“曼彻斯特共和国”(Republik of Mankunia)。虽然送走了梅铎,但2002年股市崩盘后,曼联从中得利,债务全消,并以相对低价出售。

  即将有人买下俱乐部,马丁-爱德华也逐渐将所持股卖给多位可望出手的投资人。第一起争端实在是一场假警报,大家以为,持有近三成股份的库摩集团(Coolmore)——爱尔兰赌徒、纯种赛马饲育场大亨麦克马努斯(J. P. McManus)和马尼耶(John Magnier)可能会出价竞标。俱乐部在一般抗议之外,出现了一种新形态的战斗行动。曼联球迷故意闯进赫福德的赛马场打断比赛,在库摩集团的地盘与对方开干。

  但真正的敌人不在这里,格雷泽家族靠经营债券、卖场和美式足球联盟的坦帕湾海盗队发了一笔横财。到了2005年,家族持有曼联近三成股份,只是没有足够资金买下剩余股份。但接下来,格雷泽家族成功弄到了多笔贷款,其中不少贷款利率过高,但他们仍利用这种贷款收购小股东的股份。小股东变卖股份后,其他持有更多股份的人也跟着沦陷。全权掌握俱乐部以后,格雷泽家族让曼联在股市除牌,变成私人公司。更重要的事,他们把用来买下俱乐部的借款全部算进曼联的债务当中。如此一来,在现代金融的妖术下主客易位,变成是曼联出钱,让格雷泽家族把自己买下来。

  天空卫士和库摩集团引起的抗议这下子相形见绌。乔尔-格雷泽(Joel Glazer)第一次到访老特拉福德球场时,警方不止被迫动用十来名防暴警察和警犬,最后还祭出警棍才驱散抗议球迷。主流球迷首要的抗议工具是“爱曼联,恨格雷泽”(Love United Hate Glazer)的标语(和团体同名)。最常见的武器是高举绿色和金色,那是牛顿希斯队(Newton Heath)的代表色,这支19世纪的铁路工人俱乐部是曼联的前身。2009年,老特拉福德球场观众席开始出现旗帜、围巾和其他相关标志。2010年,3万名球迷在一场电视直播的杯赛中全体身穿绿色与金色,并放出成千上万颗气球。

  比较激进的抗议形态需要有团体发起。曼彻斯特教育委员会(Manchester Education Committee)透过媒体对外沟通(性质似乎介于昔日的行贿和地下政党之间)。这个匿名球迷团体屡次在市中心曼联赞助商的商店发起快闪抗议,耐克直营店行动是最后的终结。无数抗议者佯装外卖小哥,送餐到替格雷泽家族做事的公关公司办公室。传真电话和电子邮件大量涌入,灌爆公司的通讯系统。格雷泽家族的财务顾问德意志银行的圣诞派对上,竟有一票应招女郎不请自来。但该团体效仿北爱尔兰军事部队的语言,露骨警告格雷泽家族“小心后果”,还在谣传球队当家球星鲁尼(Wayne Rooney)可能转会到同城死敌曼城的时候出言恫吓,这就令人不敢恭维了。

  无论如何,不管和平或暴力手段都未见成效,格雷泽家族依然当家。曼联仍旧付给他们薪水,替他们还债。可以想见,在很大一群死忠球迷眼里,集体出走是唯一的办法。对留下的人来言,2013年弗格森卸任,钦定莫耶斯(David Moyes)为他的接班人,却只是暴露出问题有多么严峻。曼联面临数十年来最惨烈的赛季,以英超第八名收场,丢了欧冠资格,球员阵容老化,比不上主要对手夺冠的渴望和活力。凭这样的阵容,莫耶斯也无力回天,不到一年就被解雇。

  曼彻斯特是另一根开发之柱位于市中心东方,这里的招牌发出蓝色荧光。曼城的伊蒂哈德球场坐落在一片巨大重工业区的中心。事实上,近20年来东曼彻斯特比英格兰其他地方受到更多中介开发商一贯的关注。足球迈入新时代之际,曼城还在老家缅因路球场。球场极其老旧,别说与新建的现代建筑相比,光是要满足全坐席球场的最低标准,俱乐部的财务都承担不起。但缅因路球场自有其灵魂,这是整个1990年代的重点。在曼彻斯特内部的足球文化里,对于曼联全球化、商业化的毁灭性成长,保有曼彻斯特人原生性格的反倒是曼城俱乐部。自恃为常年的落水狗,有情有义相挺到底的球迷聚集在此,对地方的爱远远超过胜利。滋养出的这种身份认同是因为球队表现不稳定,不时落入低级别联赛,经营者又严重失职。先是彼得-斯威尔(Peter Swales),然后是弗朗西斯-李(Francis Lee)和与其合伙的曼彻斯特商人。在他们的管理下,曼城滑落到英乙,1999年甚至差一点再往下跌入低谷。

  十年后,阿布扎比皇室接手了曼城,可能是当今放眼全世界最有钱的俱乐部。俱乐部收入或许比不上曼联或西班牙豪门俱乐部,但他们背后有一大片石油地,这一点无人能敌。演变成这桩奇迹的一连串发展,要从弗朗西斯-李下台说起。一群以大卫-贝恩斯坦(David Bernstein)为首的曼彻斯特商人接手俱乐部,他们最关键的举动是和曼彻斯特市议会谈成一笔大好生意。市议会连同国家彩券及英格兰体委会,不只为2002年英联邦运动会(Commonwealth Games)兴建新球场,还愿意负担将运动馆改成足球场的费用。曼城的缅因路球场原有32000个座位,现在只需要拿出一定的门票收入支付新球场租金。这项提议总计拨给曼城公共有限公司将近1亿2500万英镑的公共津贴。

  不过,虽有公家机构送的大礼,球场观众满座,球队也重返英超,曼城还是在赔钱。旧东家急欲脱手,急到甚至一句不问就把俱乐部卖给了前泰国总理他信。他信在2001年到2006年出任泰国总理。他能爬上大位,靠的是特别能吸引泰国农村贫困百姓的极端民粹主义立场。他所属的政治政党名称“泰爱泰党”(Thais Love Thais),但他信最爱的泰国人是他自己。虽然确实有微薄资元流入泰国贫穷的农村,但他执政时期,绝大精力里都在花在欺压媒体和反对党、异议分子,并修法让自己和家族的财产从中牟利。2006年,传闻他的身价已超过20亿英镑。同年下半年,泰国军方趁他本人出国时发动政变,推翻了他信政府,其部分资产也遭到冻结。

  到头来他信持有曼城的一年,只不过是他流亡时演出的一幕长篇闹剧。他在公共广场设置巨大的炉灶,分发免费炒面,想用当初吸引泰国农民的方法取悦曼城球迷。泰国政界人士和商人能在贵宾包厢品酒用餐。而且,因为英超在泰国大受欢迎,他信的面孔透过荧幕传回泰国,这想必十分讨忠实选民的欢心。他们持续支持他信及他在政党解散后背书的政治运动,但泰国的法官和军事将领可不觉得哪里讨喜,他们在他信缺席的情况下,判他贪污罪、注销其护照,并没收所有清查得到的财产。曼城惠他良多,但该是他走人的时候了。2008年下半年,阿布扎比皇室终于出手了。

  投下10亿英镑后不久,曼城就在2012年赢得34年来第一座英超冠军,而且是在最后一天最后一场比赛的最后一分钟力压曼联,胜利滋味更加甜美。不像在利物浦或曼联,全球巨富入主曼城并未引起反弹,没有球迷另组球队,也没有任何抗议活动。这部分是因为没有什么好抗议的。阿勒纳哈扬皇室证明自己是极为称职、修理分明和彬彬有礼的老板,虽然有几分无情。或许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曼城球迷过于无止境的失望洗礼以后,相信不论法律上归谁所有,没有任何事情能腐蚀他们赋予俱乐部的内涵。在利物浦人傻傻被出卖的时候,狡猾的曼城人告诉自己,他们会一路笑着走进奖杯陈列室。果不其然,2014年,曼城又接着拿下第二座英超冠军。

  球迷身上这种感情深层的预防针效果能维持多久?观察下去会是一件很有趣的事。目前已经有迹象显示,曼城与它在新曼彻斯特东区的新家,跟曼彻斯特市区处于半隔绝状态。俱乐部正在球场周边新建扩大的训练场和教学设施,有七座标准尺寸的草皮球场,能容纳12支球队的宿舍、饭店和医疗设施自然也不在话下。曼彻斯特的精英长年幻想的运动城终于渐渐有了雏形,但这将会是一座高度私有的城市,俱乐部对公共领域的贡献几乎为零,顶多只是在基地角落留下几英亩的土地,承诺会盖学校。

  有球赛的日子,虽然伊蒂哈德球场周围人潮熙攘,但绝大部分赛前一定会做的事,例如喝酒、抽烟、碰面交换彼此兴奋期待的心情,这些都不在新的曼彻斯特东区进行,而是在皮卡迪利车站后站或市中心的老酒馆。赛后的庆功宴则散布在曼彻斯特东区和南区,从洛希姆区(Rusholme)的咖喱店,到法罗菲尔德区(Fallowfield)和戈顿区(Gorden)的酒馆都有。缅因路球场现在怎样了?曼城将球场赠于市议会,有部分土地改建成小公寓,但大部分依然空着。那些死巷和红砖排屋之间,依然回荡着旧日球场的氛围:后方街巷里大门深锁的商店、等待招租的酒馆、歇业已久的薯条地摊,还有这里盛极一时的足球经济下留下的空壳。

  “钱都上哪儿去了?”曼城球迷常常这样唱着。要回答这个问题,你需要一张新地图绘出惊人的财富和荒诞的野心。这张地图的重点是美国的强盗土豪在萨尔福德的新巢穴、阿拉伯皇室在安蔻特区(Ancoats)废墟上兴建的行宫,还有一个叉叉记号标出宝藏的所在。卡灵顿区(Carrington)这块儿宝地位于西南角,以往还是柴郡(Cheshire)乡间一片有钱人家的通勤住宅区。现在,两支俱乐部都在这里盖下了豪华的训练设施,同样都藏在私人长巷的尽头。很多球员的家都买在卡灵顿区一带,新乔治亚风格的豪宅有自动开关的大门和隐藏式的监视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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